启功的诗文

昔日孩提，如今老大。

年年摄影墙边挂。

看来究竟我为谁，千差万别堪惊诧。

犹自多般，像唯一霎。

故吾从此全抛下。

开门撒手逐风飞，由人顶礼由人骂。

已经七十付东流，遥计余生尚几秋。

写字行成身后债，卧床聊试死前休。

且听鸟语呼归去，莫惜蚕丝吐到头。

如此用缘真可纪，病房无恙我重游。

这次车来更可愁，窗中人比站前稠。

阶梯一露刚伸脚，门扇双关已碰头。

长叹息，小勾留，他车未卜此车休。

明朝誓练飞毛腿，纸马风轮任意游。

癖嗜生来坏，却无关，虫鱼玩好，衣冠穿戴。

历代法书金石刻，哪怕单篇碎块，我看着全都可爱。

一片模糊残点画，读成文，拍案连称快。

自己觉，还不赖。

西陲写本零头在，更如同，精金美玉，心房脑盖。

黄白麻笺分软硬，晋扫描隋唐时代。

笔法有，方圆流派。

烟墨浆糊沾满手，揭还粘，躁性偏多耐。

这件事，真奇怪。

“口里淡出鸟，”昂然万劫身。

飞来天外句，刬却世间文。

眼比冰川冷，心逾炭火春。

娲皇造才气，可妒不平均。

金台闲客漫扶藜，岁岁莺花费品题。

故苑人稀红寂寞，平芜春晚绿凄迷。

觚棱委地鸦空噪，华表干云鹤不栖。

最爱李公桥畔路，黄尘未到凤城西。

衣钵全空夜半时，凡夫一样命悬丝。

心荒难觅安无著，眼小频遮放已迟。

窗外参差楼作怪，门边淅沥水吟诗。

咬牙不吃催眠药，为怕希夷处士嗤。

昨日墙边有站牌，今朝移向哪方栽。

皱眉瞪眼搜寻遍，地北天南不易猜。

开步走，别徘徊，至多下站两相挨。

居然到了新车站，火箭航天又一回。

缥湘乍拂余尘暗，始讶流年换。

锦园明月旧南楼，识否当时青鬓不知愁。

墨痕翠滴浓于雨，点点增离绪。

乱红无语过芳时，又是浓荫密叶满平池。

住院生涯又一回，前尘处处尽堪哀。

头皮断送身待老，心脏衰残血不来。

七载光阴如刹那，半包枯骨莫安排。

老妻啼笑知何似，眼对门灯彻夜开。